听松

人偶

        子慕回到采英殿中,就看见留在内殿中的侍人慌忙收起对着榻上人偶厌恶嫉恨的眼神,露出倾慕的神色对自己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仙君。”
  子慕轻轻点头:“你以后不用留在内殿了。叫绪风再送几个人过来。退下吧。”
  那侍人一下变了脸色,惶然抬头:“仙君!惠风哪里服侍得不好了?”见子慕冷冷地睨过来,他喉结动了动,才低了声音,“惠风仰慕仙君已久,还请仙君再给惠风一次机会服侍仙君——”
  “你还是不明白。”子慕冷漠地道,却没有解释,只是用毫无情绪的声音重复道,“退下。”
  惠风带着不甘心的眼神离开了内殿。子慕从始至终垂着眼睛没有看他,很久以后才喃喃道:“你们都不明白……”
  他从来都不需要服侍,之所以要一个侍人守着内殿,只是为了他的最爱罢了。
  子慕走到榻边,轻轻抱起那个半尺来长的人偶娃娃,珍重地抚过他的长发:“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我一眼呢?”
  人偶娃娃当然没法回答他,满是焦痕的面容上,一双黑曜石的眸子茫然地望着远方的虚无。
  
  子慕当然不是生来就是仙君。
  他生于最最繁华的大唐朝,是一名五品郎中的老来子,从小受尽娇宠。因为父母的宠爱,他从小就不愿读书,稍稍年长些更是喜爱上了盘铃傀儡之技。他的父亲一开始仍旧放纵他,甚至为他寻来了一截上好的沉香木,供他雕成木偶。这是他自己做的第一个人偶娃娃,为此费尽心力:沉香木雕镂身躯,黑曜石嵌作眼眸,回文锦裁就双绕三重广袖曲裾,更是偷偷剪了自己的发丝为他挽成发髻。当那人偶娃娃终于成形时,他堪称欣喜如狂,以三尺红棉为台,迫不及待地演起了傀儡牵丝戏。
  如此精致绝伦舞姿曼妙的人偶,是属于他的最初、也是最美的人偶。后来他也尝试做过几个人偶娃娃,却再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比得上这一个。他更加坚定了要与这个人偶娃娃相伴一生的决心。父亲见他痴迷于盘铃傀儡之技、甚至决定以此为业,终于不再纵容他而是怒言呵斥他,要他去读书应举,甚至夺过人偶娃娃要将他砸了。子慕自然不愿,好不容易将人偶娃娃夺了回来,思前想后,竟是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家。
  那时的子慕只是个被父母娇宠长大的天真少年,无一技傍身,唯一会的就是傀儡戏;那时的人偶娃娃还只是个傀儡,无悲无喜,举手投足都按照子慕的心意。一人一木偶相伴,忍过寒冷和饥饿,也看过滕王阁的落霞和岳阳楼的烟波。每至一处,子慕就上演一场傀儡牵丝戏,用得来的铜钱坚持到下一场,竟也过得惬意快活。
  不知不觉间子慕长成了翩翩如玉的弱冠青年,每每有街头巷尾的小娘子悄声问他可觉孤独寂寞。子慕却总是不解风情地抱着人偶娃娃,噙着笑意回答:“有他陪着我,我怎么会孤独寂寞?”傀儡戏上演时响起的盘铃声,可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欢悦热闹的声音;这一个人偶,也始终会陪伴他左右,不离不弃。偶有对他不务正业、不通文墨的嘲笑,他总是洒然一笑,不予理会。
  事情的转变是在他到了玉门关的第二天。旅人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子慕自然也不例外。坐在他身侧的是一名鹤发童颜的老翁,看见他怀中人偶,索性问道:“能否为我们演一场牵丝戏?”子慕毫不犹豫地点头,拿出红棉铺好,就在上面上演了一出华丽婉转的牵丝戏。人偶面目衣饰举手投足无不栩栩如生,老翁不由大声称赞,却又话锋一转,问道:“这位小哥,你可是因为耽于盘铃傀儡之技,而错过了科举?难道你不觉可惜吗?”
  子慕竟是茫然地点头。老翁又诱导般说道:“既然如此,为何还不把这个诱惑人心的傀儡给烧了?这样就可以坚定心智准备科考了呀。”
  子慕竟真的受了蛊惑,将手中人偶向着篝火伸去,却在火苗舔上人偶面容的那一瞬间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连忙收回手。只是人偶面上却终究染上焦痕,那痕迹深似火焰灼烤良久,永远无法去除。
  老翁见他清醒得如此迅速,得意地摸着自己雪白的胡子:“哈哈哈,果然是个心智坚定的小子,又有仙骨,可造之材啊!”
  子慕怒问他为何要蛊惑自己焚烧人偶,老翁却摸着胡子摇头晃脑地问道:“你想不想去掉傀儡面上焦痕?想不想让这傀儡生出灵智,永远伴你左右?如果你想,后天此时还来此地,可拜我为师。”说着起身叫一声“走喽”,篝火边几名男女尽皆起身,笑闹着跟上老翁。那几名男女面容精致如画,眉心眼角还有着沁入皮肤的朱砂花钿,竟都是人偶成灵。子慕怔怔看着他们离去,不由渴望起了人偶娃娃恢复容貌、生出灵智、相伴身侧的生活。
  后日他再次来到此处,老翁果然已经等着,受了他的拜师礼,此后将他当作亲生儿子看待,教导他修炼。只是老翁本已到了渡劫期,见到他不由想要将自己的衣钵传承下去,不久之后便渡劫成仙,只给他留下修炼的功法,嘱咐他好好琢磨。
  子慕二十五岁筑基,从此保持着二十五岁的容貌。他又在人世间游荡了数百年,从筑基到渡劫期,身边始终只有那一个人偶,那人偶从他少小时便伴他左右,同他一起经历了四海为家、王朝倾颓、艰难苦修、渡劫天雷。只是人偶面上焦痕,始终无法去除,更是不曾生出灵智。子慕却仍是不肯放弃,成仙时孑然一身,只身上衣袍与这个木偶被他带入仙界。
  仙界有仙界的规矩和尊卑,飞仙、灵人、真人比比皆是,也不乏上仙和次仙,子慕一个刚刚飞升的仙人哪能随心所欲?他若是仍旧如同在人间那样随身带着人偶娃娃,难免会被认为是“不敬”,除非他将人偶炼成法器,他却又舍不得。不得已之下,不喜人服侍的他只能找一个专门的侍人,在他不在时留在采英殿内殿照看着人偶。只是愿意留在他一个刚刚飞升仙人的采英殿的侍人大都是倾慕他的容貌人品,又怎么会喜欢这么个夺走了他们仙君所有注意力的人偶?
  
  “仙君,这几个都是新来的侍人,绪风好不容易才从鹤翁仙君手底下截来的。”绪风是采英殿的掌事,身后站着五名垂着头的青衣侍人。子慕斜倚在榻上,抬眼打量一番,伸手指了指左侧第二个侍人:“他留下,其他的还是给师父送去。”
  绪风听了笑道:“仙君好眼光,藕风就是木偶成精的,想必会比之前那些好些。”
  子慕淡淡颔首,绪风也便识相地带着没被点上的四名侍人离开。留下的那个把头垂得更低,不知是紧张还是惧怕。子慕也没心思知道,只是轻轻梳理着怀中人偶的长发,向他吩咐道:“往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来内殿照看他;我回来就去外殿候着。明白吗?”
  那名侍人从嗓子眼里轻轻地“嗯”了一声,听见子慕摆手道了声“退下”,便无声地退出了内殿。
  这名叫做藕风的侍人便在留在了采英殿服侍,虽然子慕没怎么注意过他,但是也没有像惠风那样挑出什么毛病。几个月下来,藕风算是在采英殿内殿待的时间最长的侍人了。
  这一日,子慕回到采英殿时却叫住了正要行礼离开的藕风:“你之前也是木偶?”
  “是。”藕风低着头,嗓子发涩。子慕想起这么久也没见过这侍人的样貌,眉心微拢:“总是低着头干什么,看着我回话。”
  “……回仙君,藕风幼时坏了面容,怕污了仙君的眼。”藕风的声音很低,微哑,像是被烟火熏过。
  子慕也不再强求,转而问道:“既然你是木偶成精,想必知道为何我这人偶总是生不出灵智吧?”
  他也拿这个问题问过鹤翁,鹤翁却道按理来说哪怕不能成精也早该开启灵智成为灵傀,也找不出子慕修炼中的错处。子慕只能猜想问题出在人偶身上,不得已向这木偶出身的侍人询问。
  藕风却是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或许他是怕仙君嫌弃他吧。”
  子慕听了却是皱眉:“我偕他走遍天下,共度了三百年时光,我还会嫌他不成?”
  藕风浑身一震,几乎就要抬起头来:“仙君——”
  子慕心思却早已不在他身上,更不曾听见他再度开口,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藕风闻言,那一句剖白倏然卡在了嗓子眼里,抬头的动作也顿住,最终还是没有继续下去,垂着头离开了。
  
  藕风静静守在采英殿外殿中。这天恰逢惠风轮值,见了他冷嘲热讽道:“也不知是给仙君灌了什么迷魂汤才在内殿留到现在,你说仙君怎么就喜欢被火烧坏了脸的,一个两个都丑得不能看,偏偏入了仙君的眼。”
  藕风侧过头去不去理会他。惠风就着烛火打量他的脸,肆意道:“你看看,原本也是个美人儿呢,这眉、这眼,啧啧。好在被火给烧了一会,不然哪里能得仙君的喜欢呢?”
  藕风默不作声,一副无所谓他怎么说的样子。惠风见了更是心中冒火,输给伴着仙君数百年的人偶娃娃也就算了,输给这个新来的、坏了脸的侍人算什么?不由用一种恶毒的语气低声道:“你给我等着吧!”
  惠风如果要做些什么,那实在是太简单了——藕风只有每天晚上子慕打坐修炼的时候才能回自己房里休息,其余时候都得守在外殿或是内殿,去他房间搞鬼根本不用怕被发现。只是惠风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动什么手脚,就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惠风抖开在藕风房里发现的一件侍人穿不起的锦衣,却觉得那式样实在眼熟得过分,辨认出来以后他简直喜出望外:“这是按照人偶缝制的曲裾?藕风,这可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作死!”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去找绪风,捧出了那件曲裾:“绪风哥哥,之前藕风弄脏了衣裳叫我帮他再拿一件,却被我发现了这个!和人偶身上的一模一样!”
  绪风见了也是变了脸色,他深知那人偶在子慕心中分量有多重,也知道那藕风脸上同人偶一样有着火燎痕迹,难道那藕风因此有了非分之想,想要扮成那人偶,吸引子慕的注意力?藕风本就是木偶成精,扮起人偶来,怕是能以假乱真!
  绪风立刻将那曲裾收入怀中,警告惠风道:“把嘴闭严实了,这事儿不准跟别人说!我去找仙君,你就在这儿等着。”
  路过外殿时绪风看也不看朝他行礼的藕风,径自走向内殿:“仙君,绪风有事容禀。”
  子慕正拿了软纱擦拭人偶,闻言手轻轻一顿,又继续之前的动作:“进来吧。”
  绪风走进内室,放下竹帘,才从怀中取出那回文锦曲裾放到子慕面前,将惠风所说重复一遍,又加上自己的猜测。
  绪风才说到一半,子慕手上动作就已经完全停下,面无表情地听绪风说完,周身气息冷冽得如同昆仑积年的雪。绪风停下叙说之后内殿是长久的寂静。子慕手上还拿着擦拭人偶的软纱,微微闭着眼眸,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绪风屏息等待着子慕的裁决,良久之后才听到他清冷而疲倦的声音:“……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他,无论是在采英殿里还是在采英殿外。”
  逐出仙界。
  不过是一个当作侍人的精怪而已,碍着仙人的眼了,便是逐出仙界又如何?更何况这藕风还有那么重的心机。绪风心里全然没有对藕风的怜悯,从内殿告退以后便对藕风道:“你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现在仙君只是将你逐出仙界而已,你还是乖觉些,自己从天地井中跳下去吧。”
  藕风瞬间白了脸,怔怔看着绪风,仿佛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一般。绪风不耐烦地要去拉他出去,却听藕风哑着声音问道:“……仙君生我的气了,仙君不要我是吗?”
  绪风不答,只是冷笑。
  藕风兀自点点头:“我明白了。”
  说着他闭上眼睛。不过转瞬,他的身影便淡成了虚影,化作青烟散了。
  “……自毁元神?倒是干脆。”绪风冷嘲,也就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内殿。
  子慕一挥手,火舌便窜了出来,点燃绪风带来的回文锦曲裾,将其焚烧成灰烬。他又重新执起软纱,轻拭人偶带着焦痕的面容,絮絮道:“我处置了那个妄想模仿你代替你的侍人,你高兴不高兴?你什么时候才能来见我呢?”
  在软纱落下的前一瞬,那晶莹璀璨的黑曜石眼眸中无声无息滚下一颗泪珠,却在被发现之前,就被软纱轻柔地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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